就缺一個章

在這個想回歸傳統就得事必躬親的年代裡，要求愈特別人也就愈忙。看來，當年搬家時印床沒被搬掉，也是有原因的。

歲次癸巳

因為臨帖，久而久之就會想要落款。初期對於憑空就得寫出自己的名字總覺得惶惶不安，而且一下筆就出醜，功虧一簣，感覺上前面的部分臨得再好也被狗尾毀了，還不如不留名。可是這樣逃避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開始翻找字帖，先從字帖中尋找自己的名字，將單字練好，然後再將兩個字合併齊練。兩個字放在一起時，難就難在兩字相連之間的行氣。好在，我的名字輕易可在千字文裡找到，尋覓過程不算困難。然而，雖然跟著父親姓了一個大姓，卻不是一個常用的字，不論是歌功頌德事蹟記載或只是個小小的墓誌銘，都用不到這個字。也罷，就先練習年月日和名字就好，姓氏不是很重要啦，看看人家光一個「徵明」，多豪氣秀麗啊。

但是，不止自己的名字，年月日也是個問題，如果想多些古意，最好以干支紀年，偏偏今年「癸巳」的巳，是一個微帶爭議的字。話說每次大筆一揮地完成一張大字後，一定會交給習字多年的母親大人評論一番，雖說母親大人眼尖嘴利，不過想想對於自己的書藝有所幫助，也就垂手旁聽。經過年餘的努力，母親大人對於我的字漸漸看順眼了，然而，自從我開始寫上歲次之後，有次母親大人忽然指著我寫的「巳」說：「巳這個字的最後一筆不應該上鈎」。

什麼? 可是滿城書家都把「巳」上鈎呢，難道大家都寫錯了嗎? 中文系的母親大人接著說，以前她讀書時，己(音擠)已(音以)巳(音似)三個字有著很細微的差別，己(音擠)缺口全開，已(音以)缺口半開，巳(音似)沒有缺口，己(音擠)已(音以)兩字後有鈎挑，巳(音似)則無。

母親大人記憶力驚人，雖說當她還是大學生時，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不過這種純粹背誦的東西，還是要相信她的記憶。

弘一大師的心經

每次看到弘一大師的手抄佛經，就會想到聊齋志異武技裡的那位尼姑，大部分的出家人得以遠離俗務不問世事，因此較我們這些俗家人更能靜下心來，心靜之後無所追求，有時反而完成了一些我們無法完成的成就。

既然接觸了書法心經，當然就得臨寫一下弘一大師的心經，看看能不能愈臨愈靜心。


初看弘一大師的心經，並不能馬上看出它到底好在哪裡，不過當我真的靜下心來細細臨寫時，弘一這一顆一顆的心經文字，居然就這樣浮上心頭，緩緩沉澱。有人說弘一大師的寫經書風有三大特色，一是字與字的距離較大，像是有風自由流穿。二是楷書體卻寫得很輕淡，起筆和收筆都非常輕微，極端簡樸。三是筆畫變化不大，完全到了「何處惹塵埃」的境界了。

相較之下，趙孟頫的心經就顯得塵緣未了，一點也不諸法空相。

看完弘一大師早年的書法後，對於他出家後的那種收斂，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


其實張愛玲的字體也有那麼一點弘一的味道，也是一顆一顆圓圓小小的。看著張愛玲的字體，一點也想像不到她的文體居然那麼犀利又黑暗。

題外話，弘一大師李叔同早年家富有才，留學日本前有一元配，學成歸國時又帶回一位日籍妻子，據說當年才三十歲的李叔同無法同時應付兩位妻子，於是就「索性做了和尚」，全部拋開都不管，也算一種解脫。

集王聖教序之心經

趙字寫到一個形似階段之後，有天忽然發現自己臨寫的赤壁賦「甜到爛牙」的程度了。到底怎麼回事呢? 這時，反過頭來再細細研讀歐字經典「九成宮醴泉鉻」，居然有著驚人的發現，原來甜媚到頂也是會有煩膩之時，嚴謹險絕但是看似歪斜的歐體卻相對耐看。看來，書法老師在教導孩童習字時，從不推薦趙字甚至連提都不提，想必也是因為趙字過於秀美優雅，不太適合初學者拿來當作入門階。

也許我該和美麗的趙字分別一陣子，沒有內容的美麗其實是不耐看的，一旦熟極而流氣後，就很難救了。


剛好最近從母親大人處得到一本好碑帖：王羲之集字聖教序。對於最近一直在臨寫墨帖的我，初次翻讀此碑時，感到非常不習慣，「天啊怎麼亂七八糟沒有行氣這樣怎麼臨啊」，這時母親大人就說，「行氣是靠自己寫出來的，我的老師…」(恕刪)，我想我是否也該訓練一下這種「臨他人的帖寫自己的字」的習慣，在這個強調個人主義的時代裡，百分百複製似乎已成了了無新意的貓咪行為了(Copy Cat)。從中國書法的歷史看來，趙字毀譽參半，但是王羲之的字則是人人尊敬，王字是所有書法家必練的字體，想必有其深刻的道理，雖說集字字帖很像壞人寫暱名信時用的手段，但對於奉皇帝之命而集出來的碑帖，對於我這初學者來說，應該也是具有教育意義的。


據稱「集王聖教序」是學寫行書的最佳模範，用看的實在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就寫吧。但是，要我耐著性子臨寫這些歷史事跡，也是違背個人心志，實在很難專心下去。不過，當我讀到後半部的「心經」時，興趣就來了。雖說我完全沒有宗教慧根，對於般若波羅揭諦菩提也完全沒有感觸，但是對於過慣「加法生活」卻想邁入「斷捨離」人生道路的我，「心經」裡提到的一些觀念，似乎頗有啟發的效果。


何況，臨寫心經的確有安定神經的作用，尤其大白天的時候，每當我想來一場「刺客信教三」的大廝殺時，這二百多字的心經一寫下來(也要二個小時吧)，整個人馬上神清氣爽雲淡風清起來。同樣的時間，用於不同的事物，一個上天堂，一個下地獄啊。

趙孟頫之前後赤壁賦

前人形容趙孟頫的書法有如「花舞風中，雲生眼底」，真是形容得太好太傳神。


文徵明的前後赤壁賦。

以前看到這類的行草，總是懦懦地不敢嘗試。自從前年因為太喜歡文徵明之前後赤壁賦的拓本而開始臨寫後，發現臨寫行草似乎沒有想像中困難(脫帖再寫則又另當別論啦)，也許我的個性較適合飛揚的行草，較不適合板正的楷書，自不在話下。

出身書香之家的好處就是，當我忽然對書法有興趣時，家裡的藏帖可以在最不出力最不花錢甚至最不可期的情況下出現。因為在以前，不論是父親大人或是母親大人的書法老師，都對趙孟頫書法的評價不高。好死不死，剛好那時在課本上學到了趙孟頫的鵲華秋色，看到上面一堆俗氣的題字，心想，嗯，大人還是比較有品味的，知道什麼好什麼不好。殊不知，其實上面那一堆俗氣的題字，竟是沒有「尊重他人作品」觀念的乾隆的字，都是課本上的小尺寸印刷害的，可見和真跡面對面是件多麼重要的事。

我想，大家之所以這樣貶低趙孟頫書法的藝術價值，應該和讀書人那奇怪的忠誠觀念有關。不然為何三妻四妾沒有忠貞觀念的劈腿男可以是藝術大家(這就是大男人主義厚此薄彼的歧視了)，趙孟頫不過時勢所逼而侍二君，卻不見容於世?


扯遠了，言歸正傳。雖說家人都沒有臨寫趙字的習慣，不過家裡卻有一本從深圳購回的，古早版本的趙孟頫之前後赤壁賦。對於小時候學習書法時從歐字入手的我，趙字的秀雅嚴謹讓我眼睛一亮，想著，對，這就是當我拿起毛筆想寫出的字體啊。

不過，身為書法史上最為人所誤解的書家來說，雖然他一身創作了大量的書法作品(據聞一天一萬字)，但是有關趙孟頫的生平資訊可說是少之又少，因此想要尋找他的作品年鑑也沒想像中容易。還好最近在蕙風堂發現了一本趙孟頫書法字典，裡面完整記載了趙孟頫一生所有留下或未留下的作品名稱及年份，對於目前沉迷趙字的我，可說是本完美的工具書。

話說當年，趙孟頫的夫人管道升如果生而為男，想必也會有一番傲人的藝術成就，這個光以一首詞就喚回想納妾的先生的心的女性，真是了不起。

樹大招風

台灣的誠品書局享譽華文圈，我常在信義誠品旗鑑店裡，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華文讀者，優游在書海中不亦快乎的樣子。然而對於如我這般的當地人來說，誠品總讓人有一種過於商業化的感覺，畢竟在商言商，愈暢銷的書愈佔好位子，佔的位子愈多似也無可厚非，至少，誠品提供了一個相對愉悅的讀書環境，讓人對書產生一種感激之心，也算好事。


然而，誠品商業有餘專業不足，當我想要增長書法知識甚至壯大我的字帖收藏於是逛到其書法部門時，才發現原來誠品的書法相關叢書居然只有小小一櫃，而且，小櫃裡販售的不是集字字帖，就是放大(也就是修補變形後)字帖，再來就是今人評論書法傳授美感經驗的文人書，或是有心之士釣譽之作。原來，想在誠品找到一本原汁原味的書家字帖，居然如此之難。

我想，問題也許不在誠品，而在臺灣的書法教育。難得我們從小學的都正體字，和老字帖上寫的文字是一模一樣，但是我們的出版社，卻顯少出版正宗字帖。記得以前母親學習書法時，如果想買這類原汁原味的正宗字帖時，就得買日本二玄社的高價字帖。當年也許因為技術問題，華人無法自行製作出較為精美的正宗字帖，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常逛大陸的書店的人就會發現，現在大陸方面出版的正宗字帖，雖然品質仍無法和二玄社相比，但已達到「彩色印刷」「價廉物美」的地步，尤其是一些有名的書法作品，基本上總會有好幾個出版社的版本(也許沒有版權問題?)，這已經是重視不重視，而非專業不專業的問題了。


幸好，臺北還有蕙風堂。最近在蕙風堂有個大陸古籍藝術類圖書展，對書法有興趣的人，有空應該專程去走一趟。


近年來，在大陸的智慧財產權觀念跟不上其印刷技術進步速度的情況下，大陸出版的字帖不但便宜又精美(以價錢來衡量之下)。記得上次去逛蕙風堂時，售貨小姐還很稀罕地秀給我看二玄社那精緻的字帖並說，「彩色的給妳看一下哦」。

對於我這種買字帖來只為臨寫而非純觀賞更談不上收藏的人來說，大陸出版的多色字帖已綽綽有餘，大一點清楚一點對我來說十分重要，因此我選擇江西出版社出版的眾多字帖版本。至於像是母親大人一類的收藏書家，就會購買博物館流(像是上海博物館)出版的書法字帖，從封面到內頁全部正體字，也是賞心悅目善始善終，對學習書法的人來說，已達另一種境界。

蘇孝慈墓誌銘

魏碑因其字體肅穆莊嚴，所以常用於碑碣墓誌，對於學習書法的入門者來說，更是一種容易學很難精的入手字體之一。話說這蘇孝慈墓誌銘，由於我手中的版本非常清晰典雅，對於平常看不慣斑剝缺角的陰文碑碣的我，實在是一大福音。有人說此碑未留下書丹人刻石者之名，也有人蘇孝慈墓誌銘出自隋代書家丁道護之手。其實我對考據骨董是一點興趣也沒，臨帖於我，除了明白方寸間的關係(雖然真正的方寸之美指得是篆刻藝術)，心靜字美也是很重要的啊。


果然有墓碑的感覺，真是嚴肅哦。


這套二玄社的蘇孝慈墓誌銘是修整過的版本，雖然有些失真，但對於著重字體練習的我來說，比那些東缺西掉的碑帖更有意義。

行草赤壁賦

不知為何初學書法時總是得從最難的楷書開始學起? 是要讓人知難而退嗎? 記得當年我的書法啟蒙老師是一位脾氣暴躁的老先生，像我這麼吃軟不吃硬的小孩，脾氣古怪又倔強，當然很難從老先生那裡學到什麼，也從不把書法當一回事。直到近年，為了克服本身日益嚴重的注意力不足問題，為了讓自己能靜下心來，我決定重拾毛筆，找本字帖，開始練起大字。


有個愛拜名師的母親和愛買字帖的父親，最大的好處，就是家裡各類毛筆應有盡有，各朝各派碑帖一應俱全，想用什麼筆想寫什麼帖都不用自己花錢買，在這個不景氣的年代，這便是一個好的開始。根據以往慘痛的經驗，我決定跳過楷書，先從乙瑛碑開始練起。練隸書最大的好處就是字體易顯工整，又典雅沉靜，隨便寫寫就很有成就感，而且，家裡的「眾書家們」又很難挑毛病，因為他們都沒好好練過隸書，哈哈。隸書練習一陣子後，因為不太實用(畢竟看得懂隸書的人還是少，不能拿來寫小紙條)，接著開始臨寫魏碑，除了張猛龍碑，家裡最華麗的魏碑版本就是蘇孝慈墓誌銘了。

大字練得有點樣子之後，我又開始對於民初淑女必備的蠅頭小楷有興趣起來(唉還是分心了)。雖說真正的蠅頭小楷乃指科舉裡作弊用如蒼蠅頭般大小的小小漢字，但對今人而言，如果能用3公分x3公分的毛筆字來寫日記就很了不起了，所以我把標準訂個老低，這樣才容易做到。但要寫出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談何容易? 於是還不會走的我又想辦法飛飛看，這時便把遊蘇州時母親大人送我的文徵明行草赤壁賦先拿來照著鬼畫符一番，沒想到這一畫下去還有幾分「行氣」。母親大人看我好像還是個可造之材，於是又將她收藏多年的「故宮歷代法書全集」割愛給我。


文徵明行草赤壁賦兩個版本相互比較之下，「時年八十七歲」的版本果然有骨有肉，話說武人怕老，就怕自己練了一輩子的功夫因年歲的增長而無影無蹤，文人可是一點都不在乎老之將至了呢。

神龍本蘭亭序

臨寫文徵明的行草赤壁賦月餘之後，忽然覺得還不會走就開始跑有點誇張，於是我決定回頭去畫一畫比較分辨得出字形的行書。既然想練行書，母親大人說自然得從有「天下第一行書」之稱的蘭亭序開始練起。記得我第一次看到蘭亭序時，總覺得裡面塗塗改改隨遇而安的醉鬼境界很難體會，通篇看來就是一個亂無章法。不過當我幾杯小酒下肚，醉鬼行書反見其媚，怪哉怪哉。

神龍本蘭亭序的好處之一是篇幅很短，我通常二個小時內就可以畫完(注意，總是畫而不是寫)，而且還可以整篇掛在牆上，一目了然。臨寫時不覺得，一旦上了牆我才發現這蘭亭序的偉大，它疏密有致，勻稱瀟灑，連裡面那粗筆塗改或是任意刪減的記號都渾然天成，更別提那二十一個重覆的「之」每一個都長得不一樣，而且連沒品乾隆的多個紅色印章都顯得可愛起來，真是可怕。相較之下，文徵明的蘭亭序就有點斯文有餘活力不足，藝術家果然還是需要和酒精合作的啦。

一般來說，當書家寫書法能寫到通篇工體有味美觀大方已經很厲害了，我不明白王羲之如何能寫到後面想著前面，亂畫亂改之後居然可以寫出一篇讓初學者臨寫後都還保有那種濃淡相宜的美感，這時我才開始體會到蘭亭序的美，有一種相見恨晚的遺憾啊。

赤壁賦與中年危機

當蘇軾寫下流傳千古的前後赤壁賦時，時年四十五歲，在那個四十就可以不惑的年代，四十五應該算是遠遠超過了所謂中年的門檻，甚至可以稱為老人了。文中蘇子與客的對話，其實應是蘇子自問自答，先抱怨後自許，說穿了還不是和「有天醒來赫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年輕人」的男性中年危機有關呢。女人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也許和年輕男子過於愛吹噓自己能力很強，又不在乎人際關係有關係。

在前後赤壁賦裡，提到「酒」的次數居然有八次之多，真不適合AA(Alcoholics Anonymos 戒酒無名會)會員閱讀。看來古人晚上真的沒什麼事做，只得對江獨飲和想像朋友(Imaginary Friend)互訴中年男人之苦。也因為能在文人間得到共鳴，因此常被後人拿來練筆，也算一得。


最早接觸到的是文徵明版的前後赤壁賦，一路讀來心曠神移，尤其他那妖媚諂諛(這是一種稱讚啊)的落款，真讓人羡慕。

有感而發：讀者文摘之男人中年危機